维扬之水
追忆似水年华里那144块钱
散文  2018年01月18日  阅读:122

刚收回一笔小钱,不多不少,整整250块,是我刚毕业时所交一年的养老保险费。

好久了!

20年前,没赶上大学生包分配的末班车,楞头青一样到处找活儿干。

单身女孩子,去大城市混没胆量。

下雨了,秋收了,家里有事儿了……一直给自己找理由,不想往外地走。胆子小,没资金,没熟人拉扯,没落脚地儿。想着即便到外地,没门没路,靠卖力气又能干啥好工作?恰好,赶上普九扩招,乡中需要一批代课教师,每月工资150元,于是托人介绍,进去干了3个月。

做代课教师的年轻人很多,有高中毕业的,有中专小师范毕业的,有大专生。师范生是第一等,他们属于待分配的教师,在等编制下来。虽然几个月没开支,到阳历年时,每人可以预支500元过节。拿到钱,一起代课的小师范中专的女孩子都跑市里去买衣服,一套像样的淡绿色西服套装,才70多元。回来一个个穿着洋气,打扮得标标致致、花枝招展。引来多少村里人羡慕的眼光!后来她们都早早的就有人给介绍条件好的对象,开启了顺利安稳的人生。

而我们呢,属于二等公民,一样拖着欠着工资,好不容易盼到开支,却遇到扣缴代课教师一年的养老保险这事儿,每月12元,一年12个月,合计需要扣144元。

那时一般在编正式教师和乡干部月工资300元左右,农民家里养两头猪,辛苦半年下来,不过赚百十块钱。144元,对我来说真是很大的一笔钱,眼看着,却拿不到手,啥也不能买。家里当时也没有钱,上学已经欠下许多债务。只能接着穿在学校时那件雪白的羽绒棉服,或穿好心亲戚给的那件格子呢大衣。

天冷,生病。整个人急剧黑瘦下去,清减了小腰身,瘦到脸都脱了像,干巴得有些变形,揽镜自照,仿佛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。路上遇见同学,感叹一阵,她说见报纸上有个检察院招人的司法考试,鼓励道:“你可以去试试,或许是条出路。”

在深不见底的绝望中挣扎太久,好不容易遇见这等好事儿,跟掉在沼泽里幸好爬上来的小鹿一样,撒着欢儿,带着刚拍的照片赶到市里报名。去得匆忙,身上带的50元全交了报名费,没钱买人家指定的辅导书,甚至,连坐公交的车费都没剩,幸好搭上个往老家附近拉货的拖拉机。

说好到某个路口停,可能司机忘了,到地方了,风大,又是黄昏,坐在颠簸后车斗上咋喊他也不停。我这人心眼小,想都没想,趁拐弯时车速慢,直接跳下来,摔了一跤,趴地上,好久才起来,那时想起美国小说形容流浪汉苏比的一段词儿,感觉自己也像一把打开的折尺,一节一节撑着挣扎起来,膝盖都磕乌青了。

回家后到处找法律书,白天黑夜有点空儿就学。我不是学法律的,虽然从小爱看法制报,关注法律的事儿,毕竟这个考试准备的太仓促。病好了,人又胖回去,依旧是青春的样子。好容易熬到考试,有几十道行政能力测试的题目,时间要求极紧,我根本没准备过这类题,以前也没见过类似的题。正着急的时候,监考老师过来,看看我,看看准考证照片,然后把我叫出考场。

“你是替考的吧?”

“不是,是自己的。”坚决否认。

然而人家不信,“那照片一看就比你大,像是30岁左右,你才多大点儿!明明是你姐姐!”接下来就是一通辩白,说不清道不明。最后说可以找陪我一起来的老爸问,我们家只有一个闺女,压根儿没有所谓的姐姐。半个多小时后,人家放我回座位接着考,自己心里冰雪般明亮寒冷,这次考试,已经没有一点儿想头儿,糊了——连瞎蒙的时间都没给留下。

后来的许多年,时乖运蹇,在各种职业间转换,一直没进到体制内。落魄潦倒时,偶尔会想到那144元钱。那时家里多需要这笔钱!如果有这钱,可能会买到辅导书,很可能会通过那场可以改变人一生命运的考试。

两三年前,有一起做代课教师的同学通知,说这笔钱有希望领。到相关人那里问过,说有两个选择,顶一年的市里养老保险,或是直接领现金。现在补交一年的保险得好几千块,自然是选择转交保险。然而,今年又通知,说是不可以转保险,只能领钱。看在存款20年的份儿上,可以给250,多给106元。

还能怎么样呢!又等了半年,多少算是吐出来了。